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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 留得枯荷聽雨聲。

   在大山崎山莊美術館,我站在莫內的睡蓮系列畫作前,腦海裡突然浮現了李商隱的詩句。

    據說莫內晚年時,視力日漸衰退,幾近失明,但他仍然堅持作畫。在他筆下,已經看不到具體的睡蓮,只是在一片陰鬱的藍和綠之中,幾抹顫動的紅與白。然後,正是當芳華落盡,卻萌生幽暗的詩意,彷彿眼前漫開一片秋季荷塘,暮色籠罩,光線朦朧,空氣中有清冷的濕氣。

    雨,似乎就要開始落下來。

 

   大山崎山莊美術館,有兩位靈魂人物。

   第一位是昭和時代企業家加賀正太郎,因為家境富裕,曾經到英國留學,並經常到歐洲旅行,是當時少數登上阿爾卑斯山脈的日本人。返回日本後,他仍然保持英式的生活風格,特別是難忘在溫莎城堡時眺望泰晤士河的風景,於是他就在木津川、桂川、宇治川三條河流匯集的大山崎,建造了他的英式山莊。

  加賀正太郎過世後,山莊幾經轉手,還一度成為俱樂部式的餐廳,因為年代久遠,房屋老朽,在日本泡沫經濟時期,營建業者決定拆掉房子,開發成為住宅區。當地住民認為此舉將嚴重破壞地方生態,昔日風貌也會蕩然無存,提出反對意見,最後在地方人士的穿針引線下,由朝日啤酒做企業認養,對大山崎山莊進行保存、修復的工程。

   巧合的是,朝日啤酒的第一任社長山本為太郎,正是加賀正太郎的好友。

   山本為太郎是企業家,本身也是藝術愛好者,他曾經大力支持昭和時代的「民藝活動」,蒐集了許多古陶瓷和工藝品,如今成為館內的展示品。

    大山崎山莊美術館在一九九六年開幕,以加賀正太郎的山莊為硬體,以山本為太郎的收藏為軟體,兩位企業家在世時可能都沒想到,日後竟然還可以衍生出這樣的合作關係。

 

  在大山崎山莊美術館,空間,也是一種「展示品」。

  「我等和室之美,其要素無非在於這間接又于徐的光線,為了讓這纖細、靜寂又虛無縹緲的光線,靜靜地停下腳步,好沁入和室壁內,我們特意在和室砂壁上塗上暗色系的顏色,」作家谷崎潤一郎在《陰翳禮讚》中,大談日本建築空間中的「陰翳」之美,正因為有明和暗,空間才有層次。

    大山崎山莊美術館是英國風的建築,其實也有類似的情調,屋子裡一逕是深棕色木製西式家具,鋪著厚實的地毯,燈光昏黃,窄窄的樓梯通向二樓,角落裡擺著一只自鳴鐘,每天固定某幾個時段會有音樂響起。待在這樣的屋子裡,總是會以為自己來到了《傲慢與偏見》的拍攝現場,或是日裔英籍小說家石黑一雄的《長日將盡》,西裝畢挺的管家會準時地送上下午茶,然後靜靜地退到屋子深處,等待主人再次發出指令。

    當年,在這裡,加賀正太郎一定享受過英國紳士的生活,當他眺望著窗外的風景,閒閒地啜了一口紅茶,應該沒有預料到,這間宅子後來竟是命運多舛,甚至差一點就遭到拆毀,這般身世,似乎又替整個空間,添增了些許陰鬱的情調。

 

   相較於本館懷舊的英國風,大山崎山莊美術館的新館,則是現代感十足,散發出另一種清冷的「陰翳」美感。

   新館找來了以「清水混擬土」聞名的安藤忠雄設計,而館內展示品,是以朝日啤酒所收藏的莫內睡蓮系列畫作為主。

   你走下長長的階梯,進入一個圓型的展示空間,上方開了天窗,讓自然光落進室內,不同的時間點,光線的強弱不同,也就影響了你觀看畫作的感受。安藤忠雄的設計,提醒你光線的變化,正是跟和莫內的創作原理相互呼應。

    我在大山崎山莊美術館的那個午後,是個陰天,新館展示間的光線也稍微偏暗,然而,正是因為這樣的「陰翳」,我彷彿更貼近了晚年莫內眼中的那片光影混沌的睡蓮池。

 

    除了本館、新館,在大山崎山莊美術館,還有一座庭園,園中,也有睡蓮池。

    當我要離去之前,曾經在庭園中流連徘徊,捨不得離開,時節已是秋末,池中當然只有零星的殘葉,然後,正是當芳華落盡,卻萌生幽暗的詩意,暮色籠罩,光線朦朧,空氣中有清冷的濕氣。雨,似乎就要開始落下來。

於是,又想起那句詩。

留得枯荷聽雨聲。

 

大山崎山莊美術館 

地址:京都府乙訓郡大山崎町字大山崎小字銭原5-3

交通:搭JR京都線在「山崎」站下車,徒步約十分鐘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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