Vincent H的京都鑑賞學

取名字，是一門學問。張愛玲寫過「必也正名乎」，談名字帶來的想像空間，「茅以儉的酸寒，自不必說，柴鳳英不但是一個標準的小家碧玉，彷彿還有一個通俗的故事在她的名字裡蠢動著。」張愛玲本身就是取名的高手：曹七巧、白流蘇、葛薇龍、王嬌蕊、孟煙鸝，光看名字便有不同的女性風情浮現眼前。好名字總是讓人印象深刻，對人如此，對植物來說，亦然。初次在京都賞櫻，基本上是看個熱鬧，反正就是「櫻花」，大致就是粗分白色、粉紅色，而枝條或是朝上、或是朝下。櫻花若有知，大概也會像電影「英雄」裡的對白：大王，你也把我們想得太簡單了。在平野神社，櫻花種類眾多，珍貴的名櫻就有十種，而且神社方面還很貼心地在每株樹上「掛名牌」，也算是一種「必也正名乎」。直接以飛禽走獸取名的，像「胡蝶櫻」，花色淺紅，盛開時如蝴蝶飛；「虎尾櫻」，白色花，花梗短，形似虎尾，還有「菩賢象」，因為花心會抽出兩枚細小的綠葉，形同普賢菩薩所騎乘白象的象牙。也有以自然景觀命名，如「松月櫻」、「白雲櫻」。另外，還有用女性姿態取名，像「手弱女櫻」，感覺上就是弱不禁風的嬌嬌女，還有「楊貴妃」，當然也就長得珠圓玉潤。還有一種名櫻叫作「平野妹背櫻」，「妹背」，日文中的意思是感情深厚的男女，因為花梗端會結兩枚小果實，故取此名。

紅色，像一隻巨獸，正朝我張開了爪子。長岡天滿宮前，樹齡一百三十年的霧島躑躅。據說平安時代中期，有所謂的「物量信仰」，也就是說，物件的數量愈多，愈有力量。最經典的例子，三十三間堂的一○○一尊千手觀音。而我總懷疑這種「物量信仰」是不是悄悄植入日本人的民族性格之中，連栽種植物也難以克制這種「數量癖」，櫻花季才看見仁和寺的雪白櫻花，鋪天蓋地，現在又是長岡天滿宮的霧島躑躅，高高堆起如鮮紅的泡沫，像是隨時都可能宣洩一地。長岡天滿宮，祭祀的是學問之神，菅原道真。他是平安時代的大臣，輔佐過宇多天皇和醍醐天皇，因為主張中央集權，因此和外戚派的藤原家族水火不容，終因誣告而遭到貶抑，四名子女甚至還被流放到外地，菅原道真鬱鬱而終，死後卻受到朝廷封為「天滿天神」。不過，封神的目的，卻是為了要鎮住「怨靈」。原來是，在菅原道真過世後，他的政敵藤原時平也跟著英年早逝，醍醐天皇的皇太子、皇太孫也相繼病死，朝臣們議政的清涼殿更遭雷擊，死傷慘重。人們繪聲繪影，說是因為菅原道真的怨靈作祟，才造成這麼多不幸。於是，朝廷赦免了菅原道真，還把他流放到外地的子女召喚回京城。

  秋日午後，花落無聲。
  梨木神社的長徑兩側，開了紫色的萩花。

   我想，我大概是觸犯了花神了。  在乙訓寺，面對著整個寺院盛開得美不勝收的牡丹，在拍了第三張照片，我的相機就失靈了，包括快門的所有按鍵，都沒有反應。  我失落地坐在庭院的角落。畢竟，滿園的牡丹花，也算是難得一見的盛況，乙訓寺也因此獲得「牡丹寺」的稱號。   位於長岡的乙訓寺，歷史久遠，據說是飛鳥時代聖德太子所建，供奉的是十一面觀世音菩薩。不過，乙訓寺最知名的歷史典故，則是跟早良親王有關。  早良親王是誰？他是桓武天皇的弟弟（就是桓武天皇將京城，從奈良遷都到京都），而兩人因為政治鬥爭而兄弟反目，當桓武天武的心腹藤原種繼遇刺，恒武天皇便將矛頭指向早良親王，將他放逐淡路島，最後死於途中。

   因為花，季節有了顏色。
  相較於櫻花夢幻的白色與粉紅色，同樣在春天開花的山吹，則是獨特的黃色，視覺上偏向「鄉野」一派，事實上，正是因為經常在山谷間隨風搖曳，原本叫作「山振」，後來演變為「山吹」（日語中，「振く」與「吹く」發音相同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