Vincent H的京都鑑賞學

冬天的京都帶了點肅殺氣，衣服稍微穿得薄了點，便要受冷空氣欺負。我縮著身子，反覆地看著抄在小記事本上的地址：京都市左京區一乘寺築田町100-5號，這是咖啡館「貓町」的地址。問題是，我找不到任何有著「築田町」的路標，於是在巷子內裡穿來穿去，相同的地方經過不只一次，覺得自己像是跟一隻貓在玩追迷藏，加上又冷又餓，幾乎快失去耐心了，打算去吃「餃子の王将」。不知道哪來的福至心靈，在「餃子の王将」的後方，我突然瞥到一處門前擺滿盆栽植物的店家，嘿，找到了。「貓町」地處京都造形藝術大學附近，可能是因為學生出沒，這一帶特色咖啡廳不少，包括Café anonima、Shizuku、きさら堂、つばめ、そうげんカフィ、日杳、Prinz，這類咖啡館通常都有供餐，中餐時間到下午三點，價格差不多在一千圓日幣上下，還算實惠。

熱、忙、躁。近日的心境寫照。
突然想起去詩仙堂的那個午后，也是豔陽高照，建築物內部倒是清涼通風，因為空間不大，遊客繞了一圈後，通常會選擇坐在屋簷下的長廊，靜靜地望著庭園。
跟朋友一起來的，就閒聊幾句；獨身旅客如我，多半就若有所思。

漫漫冬日，第二度來到寂光院。上次造訪，在晚春，一個濕冷的雨天，我先去了三千院，再到寂光院。相較於三千院，寂光院規模很小，長長的階梯爬上去，小小的本堂，左方一個「汀の池」，右方一個「四方正面池」，繞一圈，就走完了。比較特別的是，「汀の池」旁有一株千年老松，已枯死，殘留的枝幹指向天空，彷彿佛手。上次造訪時，院主曾親切地向我介紹老松的由來，我聽得似懂非懂，大概知道是《平家物語》中的場景。回到台灣後，我很認真地看完四大本宮尾登美子版的《平家物語》，才知道寂光院是平清盛女兒建礼門院度過餘生的地方。因此，想要再來寂光院一趟，因為，曾經貴為皇后、享盡榮華富貴，卻也親眼目睹家族滅絕的建礼門院，就在這株老松前，掉下了百感交集的眼淚。最近日本藝能界很紅的松山研一，據說會在後年NHK大河劇「平清盛」中，擔綱男主角。在日本歷史上，平清盛絕對是一個舉足輕重的角色，他的崛起，代表了武家勢力取代貴族，掌控了政治舞台，平治之亂後，因為他在繼母池禪尼的哀求下，一時心軟，饒了源賴朝一命，這個決定，不但影響了平氏家族的命運，也從此改寫了日本歷史的發展。當年平氏一家權勢如日中天，連後白河天皇也得敬他三分，皇子守貞親王（即後來的高倉天皇）要結婚，不必多說，當然就得挑平家的女兒。平清盛前後有兩任妻子，加上一夜風流的結果，女兒也不少，最後雀屏中選的就是平德子，也就是後來的建礼門院。

初冬午後，在鴨川畔的咖啡廳efish，一名年輕女孩掉下了眼淚。起初只是跟女性友人聊天，說著說著，滿腔委曲上心頭，忍不住就哭了。她從皮包裡掏出一條小碎花手帕，一邊拭眼淚，還是繼續在說話，語調又快又急。坐在對面的朋友靜靜地傾聽，偶爾搭腔兩句，或許是把心事都說出來了，女孩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。當然，efish空間本身也很有安撫人心的效果──潔淨的白牆，搭著線條俐落的單色沙發椅，頗有北歐的設計風格，而窗外的鴨川無疑也提供了最佳的風景，即使人生中有著太多「過盡千帆皆不是」的缺憾，望著河水緩緩流淌，在這一刻，好像也懂得要讓自己學會釋懷。

走得太早，或是來得太遲，都是一種錯過。去年秋天，我在楓葉開始轉紅時，離開京都，回來看紅葉便成了揮之不去的執念。今年原本安排在十一月下旬，但是工作上走不開，最後將出發期訂在十二月五日。果然遲了。抵達京都車站時，我在旅客服務中心拿了兩張宣傳單，分別是東福寺和青蓮院的夜楓，都在當天宣告結束，隔天一早趕到東福寺，通天橋上的紅葉至少掉了一半。週三去高雄的神護寺，只有很零星的兩三株楓，依然疏疏落落地紅著。一開始，難免有點情緒低落，不過，當我發現，正因為紅葉落盡，遊人驟減，卻有一種難得的空靈感，我突然就釋懷了。我們總以為錯過的最美麗，其實當下擁有的才是彌足珍貴。

   京都有些寺院，民間的稱呼跟「本名」有些出入，像鹿苑寺、慈照寺，一般人多稱金閣寺、銀閣寺。京都另一處紅葉名所永觀堂，位於南禪寺附近，本名是禪林寺，名稱的轉變，背後有什麼故事？
   永觀，是禪林寺第七代的住持。
   他十一歲就進入禪林寺，後來到東大寺受戒，二十歲時，以學問僧的身份和平安時期的貴族們互動良好，像建造平等院的藤原賴通就對他十分支持。當時貴族盛行淨土信仰，永觀受到影響，選擇隱居山中，全心投入淨土教的修行。

 
    從繁忙的工作中脫身，抵達京都，紅葉季節已近尾聲，即將「上檔」的是耶誕假期，緊接著是新年，然後又輪到櫻花蓄勢待發。
    在京都，每個時刻都是一種節慶，錯過了楓，還有櫻，今年趕不上，明年還有機會，因此，我若不是在京都，就是在準備前往京都的路上。
 

 有一種美，讓人驚豔。
  第一眼，就被電到了，心裡納悶，這是真的嗎？再仔細看看，是的，眼前所見都是真的，於是貪婪地再看一眼，再看一眼，直到不得不離開，還是要回頭多看一眼。日後，那景像始終繚繞心頭，只要一閉上眼，彷彿就會再次看見。

 宇治橋下，河水湍急。
  從橋上往下望，黑水翻動著白浪，深不見底，也像是人心。
  曾經，宇治橋上，有一名女子，徘徊不去。

    在京都御苑的銀杏樹下，一名女子用英語喚住我。
   繫馬尾，灰色外套，身後一只揹包，十足的旅人打扮。聽口音，應該是來自台灣。她想請我幫她跟銀杏樹合照。
  拍完，她說了謝，轉身離去。看著她孤單的身影，總覺得那裡頭有個故事。